图为褚君浩。 受访者供图

“红外光肉眼看不见，但碲镉汞能“翻译”它，把它变成我们可以测量的信号。我要做的，就是摸清这位“翻译官”的“脾气”，找到它吸收红外光的规律。”

——褚君浩 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研究员

初秋时节，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一栋老楼内，午后的阳光打在走廊里的老式红外光谱仪上。这台仪器的表面已被磨黑，边缘泛着光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伸手抚摸它，像在跟一位老伙计打招呼。他身后的门牌上，写着“褚君浩院士办公室”。

前不久，今年81岁的褚君浩刚刚接过上海市科技功臣奖的证书。获奖后的日子没有太多不同，这位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照旧看文献、带学生、去科普讲座现场。

记者问褚君浩获奖感受，他笑得像个孩子：“这辈子就做了几件小事。”

成为我国首位红外物理学博士

褚君浩从小就想当科学家，甚至读中学时就尝试写物理论文。他在物理书里翻来翻去，发现各种定理、方程前面都是外国人的名字，于是便立志——“要有以中国人的名字命名的物理定理”。

年少时，褚君浩热衷于翻阅科学名家传记。上大学时，他还给自己起了个“坦牛”的笔名。“坦牛”二字，取自爱因斯坦的“坦”和牛顿的“牛”。他把两位物理学巨匠的名字拼进笔名，也把“成为一流科学家”的志向刻进心里。

1978年，褚君浩考上了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的研究生，师从我国半导体学科和红外学科创始人之一、中国科学院院士汤定元，自此走进红外物理领域。

获得硕士学位后，褚君浩本有机会去知名学府读博，甚至有大学给出高额奖学金。不过，他选择留下，在所里继续深造，成为了我国自主培养的第一位红外物理学博士。

在所里深造期间，汤定元交给褚君浩一个世界级难题——寻找碲镉汞材料的本征吸收光谱规律。

碲镉汞是制备红外光子探测器最重要的材料，褚君浩称其为“红外光的翻译官”。

“红外光肉眼看不见，但碲镉汞能‘翻译’它，把它变成我们可以测量的信号。我要做的，就是摸清这位‘翻译官’的‘脾气’，找到它吸收红外光的规律。”褚君浩说。

这件事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需要几十年。

用“土办法”磨晶片

研究路上，褚君浩遇到的第一只“拦路虎”是实验材料。

“碲镉汞的本征吸收能力太强了，红外光一打进去，就被吸收了，根本穿不透。”褚君浩说，“要想让光透过去形成可测量的光谱，必须把毫米级厚度的碲镉汞晶片磨到微米级。”

这谈何容易。手劲稍重一点，脆薄的晶片当场碎成渣。

彼时，碲镉汞极其昂贵。“市场上，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碲镉汞就要上千美元，所里买不起，只能自己磨。”褚君浩说。

一个晶片往往需要磨好几天。“磨到50微米厚的时候最难。”褚君浩说，此时，碲镉汞晶片脆得像薄冰，呼吸重一点都怕把它吹裂。

他想出了一个“土办法”：在碲镉汞晶片四周涂一圈环氧树脂，相当于给晶片加了一道保护边。研磨时的应力被胶体分散，成品率一下子就上来了。这个急中生智的操作，被所里沿用至今。

实验需要大量不同组分的晶片，所里3个相关研究小组都向褚君浩提供实验样品。“几百个晶片，是大家一点点凑出来的。”褚君浩说，这份情谊他记了一辈子。直到今天，褚君浩办公室的抽屉里还留着当年装晶片的样品袋。

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，褚君浩硬是把晶片厚度磨到了2.5微米。

至今，这仍是世界上最薄的碲镉汞材料样品。靠着这批样品，他成功绘制出了世界上最完整的碲镉汞红外本征光吸收图谱，找到了国际学界始终未能捕捉的光谱“拐点”。

甘做一株献身科普的“小草”

褚君浩的微信昵称是“小草”。记者问起名字的缘由，他掰着手指头说：“第一，小草扎根深，根扎进泥土里站得稳。第二，小草皮实，风吹雨打都能长。第三，小草不张扬，不和大树比高低，默默给大地添点绿。”

“不张扬”的“小草”在科普上，却格外高调。

从1978年加入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算起，科普这件事褚君浩已经干了近半个世纪。近年来，他做了330多场科普报告，主编了30多本科普读物。从中央电视台《开讲啦》栏目的舞台到中小学操场，从政府机关会议厅到部队营房，都留下了他的身影。

“科普最要紧的不是塞了多少知识，而是让人学会用科学的眼光看世界。”褚君浩说。

在他看来，和科普同样重要的，还有育人。

“先做人，再做事。”这是褚君浩常跟学生说的一句话。在他看来，做人要踏实谦虚，做学问要能解决实际问题。

褚君浩的学生黄志明当年研制红外椭圆偏振光谱仪时，做了半年理论论证后，觉得项目太难，几乎想要放弃。褚君浩看了黄志明的推导过程，认真从头算了一遍，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：“方向没错，再试试。”此后，经过两年攻关，黄志明终于取得突破。

对年轻人的扶持，褚君浩常常是悄悄的。他在华东师范大学设立基金，十几年来资助了四百多名困难学生。有学生得了重病，他托人塞去几万块钱，从不让声张。曾有位半导体领域的青年学者做项目，但缺少科研经费。得知此事后，褚君浩主动帮他解决问题……这些事情，如果不是受助者后来提起，几乎无人知晓。

“我希望为国家培养出更多科研‘小草’。”褚君浩说，“看着它们茁壮成长，我非常欣慰。”

临近采访结束时，褚君浩又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台老光谱仪。他轻声说：“什么时候咱们实验室里的顶尖设备全是国产的，中国科技才算真硬气。”这句话他说得平静，却格外用力。

希望褚君浩培养的一株株科研“小草”，能让他的愿望早日实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