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凌云（左二）与团队成员在工作室交流工作。 受访单位供图

“当前职业教育存在一个突出问题——“重设备、轻工艺，重硬件、轻体系”。很多学校花大价钱买高端设备，却忽视了工艺能力的培养。设备是工具，工艺才是灵魂。”

走进航天科技集团六院西安航天发动机有限公司25车间，地面光洁如镜，空气洁净，没有传统机械加工车间刺耳的轰鸣与弥漫的油雾。这里是以车铣复合加工中心为核心，以集成化无人值守加工中心为引领的先进制造单元——旁通类加工单元。该单元可以实现24小时无人值守，物料准备、加工、清洗、检测、物流全流程自动化，一次交检合格率100%，正是人们常说的“黑灯工厂”。

这个“黑灯工厂”的“主理人”之一是高凌云——西安航天发动机有限公司加工中心特级技师、高级工程师，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衔人。从普通操作工成长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，高凌云在液体火箭发动机阀门壳体精密加工领域深耕二十余年，攻克车铣复合集成加工等多项“卡脖子”技术。近日，高凌云接受科技日报记者专访。

普通技工成为“三全”专家

记者：您是如何一路从普通操作工成长为特级技师、高级工程师的？

高凌云：我2004年参加工作，起步是普通车工。当时的目标很简单，就是踏实学艺，把每道工序做标准、干扎实。一年学徒期，我快速掌握传统车削技能，在同期学徒中最先独立上岗、独立交付产品，后被调入数控车岗位。

但我不满足于只会基础的操作，开始主动钻研数控程序和参数逻辑。2010年，我被安排到操作车间五轴加工中心，学习铣削和复杂型腔加工。我给自己定下新目标：跳出固化思维，用竞赛倒逼能力升级。2014年，我参加第六届全国数控技能大赛，获陕西省第一名、全国第九名。那次经历让我拓宽了视野。“不能只会干活，还要有创新意识。”师父的这句话成了我的职业准则。

2015年，我赴德国学习“工业4.0理念”，重塑了我对制造业的认知，同时给自己定下目标：走变革式复合加工的新路，探索无人值守新模式。

记者：听说大家都叫您“三全”技术专家。

高凌云：“三全”是多年一线攻关形成的能力特征——全流程懂工艺、全机型能攻坚、全品类可突破。全流程懂工艺，是指技术专家从图纸到产品加工、质量验收、复盘，全链条精通。全机型能攻坚，是指熟练掌握各类车、铣、多轴设备性能与参数适配。全品类可突破，是指能攻克薄壁、异形、深腔等各类复杂零件问题。这其实也是对航天一线技术人员的普遍要求。

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

记者：在建设“黑灯工厂”时，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攻关经历？

高凌云：2015年起，我们聚焦车铣复合集成加工进行自主研发攻关。航天阀门加工传统工艺需要车、铣、钻、镗多设备流转，反复装夹定位，误差累积大、人工依赖高、合格率不稳定。而车铣复合集成加工能够实现一次装夹、全工序成型。

我们从壳体薄壁变形、深腔清根残留、异形孔位干涉等十余项阀门壳体精密加工技术“顽疾”开始摸索，重构加工逻辑，调试协同运动参数，攻克缠屑难题，建立智能监控补偿体系，解决夜间温漂、刀具磨损、热变形问题，最终实现航天复杂阀门壳体无人值守的稳定量产新模式。

这一过程中最难的，是把人的经验变成机器的逻辑。比如自动排屑，我们得先分析铁屑产生规律，再通过工艺和编程把解决方案固化下来。比如刀具磨损后需要人为参与更换、重新对刀等。

2022年，旁通类加工单元建成投产。原来7台设备的工作量、现在1台设备就能完成，效率相比之前提升了13倍，一次交检合格率从95%—97%提升到100%。设备利用率超过90%，3年累计运行2万小时。

记者：这套旁通类加工单元解决了哪些难题？

高凌云：解决了三个核心问题。一是消除了人的操作差异。以往，不同师傅手法不同、微调习惯不同，批次一致性很难保证。现在刀路统一、参数统一、补偿统一，谁干都一样。二是实现了加工过程的实时感知和自主决策。过去刀具磨损到什么程度该换，全靠人的经验判断；现在系统能自动监控、自动补偿、异常自动停机，把经验变成了算法。三是把人解放出来。以前一个工人只能盯一台设备，现在一个人可以同时管理多台，人力效率大幅提升。对行业来说，这个模式是可复制、可推广的，为航天制造探索出了一条从“经验驱动”向“数据驱动”转型的可行路径。

职教课程应更贴近产业实际

记者：工作室目前建设情况如何？

高凌云：工作室现有14人，涵盖持证高级技师、工艺技术工程师、设备调试人员等。分工上“因人设岗、按梯队布局”，老中青三代各司其职。老骨干侧重疑难件攻坚和质量把关；中青年骨干侧重新工艺研发和产线优化；青年学徒则不断练习，夯实基础。

记者：您对当前技能人才培养有哪些思考？

高凌云：当前职业教育存在一个突出问题——“重设备、轻工艺，重硬件、轻体系”。很多学校花大价钱买高端设备，却忽视了工艺能力的培养。设备是工具，工艺才是灵魂。学生进企业后发现，会操作设备，却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操作；会编程，却不懂工艺原理。

职业院校课程设置应更贴近产业实际，把企业真实需求引入课堂，让更多有实践经验的技师走进学校。学历不等于能力，学技术要跟着时代发展走。职业院校不仅要教会学生“怎么做”，更要教会他们“为什么这么做”以及“遇到新问题怎么办”，要变“熟练工”为“多能工”。